生命中的寳貝

作者：贾若玲

最近剛看完一本書，日文書名是“父さんの宝物”中文譯名為“父親的寳貝”作者山浦玄嗣(やまうら はるつぐ) 是一位技術高超，深爲病患所敬重的毉師。山浦先生成長于日本東北部岩手縣氣仙地方， 他對他自己的故鄉方言“氣仙語法”頗有研究，著有氣仙語數本書，還用氣仙語發表了幾本研討新約聖經的著作。山浦先生是一位非常認真的父親，他共育有八個子女, 六子二女。 難能可貴的是山浦先生出身于一個在日本屬少數的天主教家庭，他能畢生持守基督的精神來教導他的八個兒女。 這本書雖僅是一本隨筆收集，但可看出山浦先生真正“寳貝”他的兒女，故能在行醫忙碌之餘，用生動活潑的筆，記下家中八塊寳的生活點滴。更讓人佩服的是他能利用每天講聖經故事的時間，藉由孩子的腦力激蕩，探討聖經中的道理和一些存疑的問題，進而啓發子女的思考力，讓基督信仰成爲他們家生活的中心。


山浦先生年幼喪父，母親帶領四個幼兒，外加一個遺腹子，含辛茹苦備嚐艱辛，生活之困難可想而知。但寡母虔誠的宗教信仰和辛苦操勞持家，讓身為長子的山浦先生早熟懂事，刻苦向學，以“家門再興“自勵。寒門出孝子，幾度輟學，多年努力，山浦先生從日本東北大學畢業，拿到毉學博士學位后，先是志願到無毉師的農村懸壺濟世，接著囘到母校從事毉學研究和教書工作十多年。又抛棄大學教授的職位，毅然決然帶著全家囘到北方故鄉服務，做個鄉下全科毉師，將他的人生奉獻給家鄉。


這本書以非常平實的筆法描寫山浦先生在撫育子女的日常生活中，所發生的一些小故事。其中有描繪他眼中八個孩子個人的特寫，和每個孩子取名的原由涵義。 這和世人對日本上一代傳統大男人主義相悖。想來，聖經的教導，父母的身教，和他個人人生的際遇，引導塑造他成爲一個“新好男人，好爸爸”。誠如他所說的，他是個父親，理所當然的他教導孩子許許多多事情，但有許多事是應孩子的需要而教的，是被孩子強迫而教的。山浦先生熱心的禱告，閱讀聖經，不管怎樣疲勞，也要讓孩子聼神的話語，盡最大的努力上教堂，為了樹立父親的神聖威嚴，嚴格訓練自己，為了表現父親強烈的愛，作了种种努力， 對神所賜的寳貝— 孩子們，用盡心思，熱忱教育他們。


書中談到的一些養兒育女的經歷，讓我讀來，不是時而忍俊不禁輕笑，心有慼慼焉；就是捫心自責，掩卷長嘆。讀到山浦先生三番幾次接到學校通知， 處理小兒子的學習突然退步，三兒子的“見義勇爲”打架問題，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處事智慧和寬容公正。他不像我們時下父母，一遭遇這樣的“禍端事變”，不是徇私護短全力包庇兒女，就是不分青紅皂白暴怒而斥責孩子。他竟然還身同此心，從老師的立場，從兒子的角度去分析解決問題，甚至還能幽默風趣地和闖禍的兒子開玩笑。如此地處變不驚見招拆招，一場場的衝突竟然就煙消雲散，化解于無形了。看到他面臨兩個寳貝兒子的抽煙，紅髮事件， 我不禁暗想：日光底下真沒新鮮事兒，天下父母的煩惱試煉都是大同小異；只是化解之道高低有差罷了。像咱家大小子不誘於香菸的媚力，但一場親子抗爭的“護髮“運動，雖不至於驚天地而泣鬼神，但也夠磬筆難書了。誰道：人不痴狂，枉少年。只是我們為人父母的兩老，一是迂腐地相信“男兒髮短可養天地之正氣“，二則昧於“男兒長髮驚世害俗，藏汙納垢“的成見；才會有茅盾產生。看來，父子母女“代溝“處處都有，如何跨越，誠在一心。若是能彼此易地互処互諒，捐棄成見，包容關愛，家庭中的火藥味自然會減少許多。愛，如果變成束縛壓制時， 也是很累人的。更何況中國父母，常礙于權威傳統，放不下身段，加以過分拘泥于小節，雖都是“孝子” 父母，兒女卻感受不到我們父母溫馨開朗的愛，常此以往，孩子也無從學會自然表達對父母的親愛了。誠如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假借一個跛足道人所說的：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兒孫，都是父母的寳貝；只是我們為人父母的，真懂得“寳貝”自己的孩子嗎？


最喜歡的章節是一篇題爲“胡説八道的真面目”。這是描述山浦家，爸爸和八個孩子的晚上故事時間。在上下鋪或儲藏櫃改裝的床中，入睡前的一段時間，山浦家的所有孩子都愛聼父親說故事。故事内容大多取自聖經，但也講些日本東北神話，歷史故事，甚至中國孫悟空故事。 有趣的故事，大小孩子都喜歡；但一談到聖經故事，大孩子的疑問，甚至抗議就多了。讀到山浦家孩子所提出的一些問題，我不得不倒吸一口氣；孩子的這些純真無邪問題真是難解，這也是主日學老師常面臨的考驗。還好山浦先生不是個道貌岸然的道學者，這些人只會帶著權威的外貌與語氣 訓人，卻虛與委蛇地避而不談茅盾的疑點。看得出來，山浦先生是個真誠坦白的父親。他會為自己無法完全解答孩子的疑惑而焦心，但他絕不會隨便找個借口解釋來搪塞懵懵不懂的小兒。在篇中，他竟坦直地向孩子陳述：這本書（指聖經），正如你們所說的，有些故事，完全不通情理，胡説八道一大堆。但這本書卻仍然是本聖書，是描述上主的偉大，對神的兒女來説是美好的一本書。我們之所以不能參透聖經所寫的一些胡言亂語，是因爲到目前為止，我們内心仍有一層毛玻璃的東西，使我們不清……當然，幾千年前耶穌時代，一些認爲理所當然的事，現在未必就是理所當然。所以對我們而言，重要的是這道理所隱含的真實意義是什麽……。我想山浦家的小孩真是有福的，神的愛，父親的引領關懷，他們這一生得持以信守，高峰谷底賴以相伴的，無非就是這些的真誠感念和關愛信心了。


另一篇使我感受微妙複雜，但卻拍手稱快的是名為頑固的文章。顧名思義，頑固是指對信仰上的極力堅定不移，不妥協；但也意謂著過分堅持形式時的食古不化和悲哀。山浦先生囘憶，他中學時有一年裏，學生都期盼著運動會的來臨，他更是每天勤奮的練習，那一天不僅是學校運動會，還是村裏地區上全體鄉民的慶典。然而那一年的運動會卻是在禮拜天擧行的。他去教堂向神父說：明天運動會，想休息一天，不來參加彌撒。外國神父很嚴峻頑固的拒絕說：沒有這囘事，你是教徒，運動會是社會上的事，你不去沒關係，但彌撒是永久生命的事，你沒來就糟了。母親也堅持說：慶典，那是社區的偶像祭奠，不能加入行列，要和誘惑決戰。於是在凄然中，成長多年來儘管聼見歡樂的聲音，並且看見各種表演，但他卻從未曾正式參加過任何一項活動。 他心底深想：生於斯，長於斯，深愛家鄉的傳統，但身為基督徒，而不能加入當地的歡樂，不得有孤獨感，為自己是這社會的外鄉人而悲哀。現在他離開家鄉多年囘來後，當他看到自己的孩子 在祭奠的大鼓聲中，和新認識村裏的朋友出現在祭奠的行列裏，心裏不由得又有複雜之感。聼到懷念的鼓笛聲，重溫兒時景象，心中自是別有一番滋味，但他並未嚴厲地向孩子說：那是偶像的祭奠。偏偏這次慶典又碰上星期天。他想：參與彌撒比參加慶典重要，内心決定就算飲淚也要去望彌撒。孩子們一定也一樣感到寂寞吧。但這寂寞是神聖的，心頭雖縂有遺憾，但在這世界上是必要的奉獻犧牲。山浦先生向他的兒女婉轉而堅定解釋他們不能參加慶典而必須去教堂。孩子聼了，個個啞口無言。後來沒想到，教會的神父竟宣佈：如果主日要參加慶典的人，請禮拜六來望彌撒。他真懷疑他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聼錯了，他想：這樣好嗎？但突然間他覺得世界似乎開朗了許多。於是他們全家參加了村子裏的慶典。這是山浦先生第一次參加，他覺得很幸福，山浦家的孩子們也很開心。孩子們確定自己是故鄉的一員，而這段囘憶或許讓他們一生也難以忘懷。


對基督徒而言，上教會參加主日崇拜，絕不是奉獻犧牲，而是權利享受。但我想，很多時候，基督徒是會困惑為難的：如何分別為聖，如何看待自己本國本族的傳統習俗，如何在鄉土文化薪傳中自處認同。這些迷思，掙扎，斷不是衛道人士一句單純“偶像崇拜，世俗的誘惑”所能全盤否決。寬容的心，真誠的體諒了解人，是愛神愛人的流露，也是要釐清信仰衝突的基本態度。我們要有基督耶穌的僕人心態，才會愛人如己，才不會妄以教條和屬世的智慧來論斷人，來要求人。談到此即思及，美國人從清教徒躲避迫害，尋求宗教自由，登陸北美新大陸，以基督教信仰獨立建國開始。強調的是神愛世人，自由平等。但等初期殖民者變了新貴，販賣奴隸黑人，藐視人權，終至南北内戰爆發。戰爭的源由縱橫複雜，非僅是黑奴問題而已，但無異地，它也是個導火綫。二百多年來，政教分家，民主選舉，國勢強大，倒也欣欣向榮。今日，美國不足全世界1/4的人口，卻揮霍享受著全球過半的資源。為了維持既得利益，為了位居強權之首，覬觎染指世界石油能源，犧牲它処環境保護，輸出汙染垃圾，可算是為富不仁之表率。美國有為數不少的保守白人教徒，這是一群龐大中產階級，所以也可算是這社會的中堅份子，中流砥柱。這些人雖名為保守，但向來比同源的歐洲人包容和開放天真。奈何現在，強了即我爲刀俎人爲魚肉，財大氣粗了就妄思操縱別人的生活方式。我一向敬仰西方傳教士在世界各地，入境隨俗，奉獻犧牲，捨身傳福音。但對中古世紀，那十字軍東征留下的敵對暴行，還是不敢苟同。如今美國現任縂統的中東政策，對伊戰爭，孰是孰非，是對是錯，將來歷史自有定論，無庸我這小百姓別置一喙。但凡是以暴力強迫，無視於他人的血淚死活，儘管自翔師出有名，打著多高超的口號名目，其本質還是暴徒暴行。以暴制暴，只會造成惡性循環；和平恐怕會越走越遠了。 更何況，人怎能假借神去限制別人，去傷害他人呢？政客還真不如藝術家，連印像派大師梵古，Vincent Van Gogh，都說：“Man (Woman) is not on the earth solely for his/her own happiness. He/She is there to realize great things for humanity“。梵古一生潦倒，終至走上自絕一途。而政客短視圖利誤世害人，多少人會因而家破人亡， 其禍害之烈，自是無以復加。


人在生活的框框内久了，就成了“囚”。我們活在世上，天天為生活奔波，皆知名利為榮。連帶地，養兒育女也是以揚名立萬為宗旨，以成龍成鳳期許之，。山浦先生說的是，愛孩子最重要的還是那愛神的心，自然的心。為人父母者常對子女懷有太多非實際的夢，要孩子圓自己一輩子所不能及的夢，或強要孩子繼承衣缽，對父母對孩子都辛苦，反使親子關係惡化，蔓生葛籐，彼此招來挫折怨尤。常常，在生活中，我們本末倒置，重視的是孩子的學習成績，心想的是如何“誘導”子女擠進名校，高人一等。我們風風火火排定孩子所有活動，熱熱烈烈趕場學習，不問孩子意願能力，進而家家相習競爭成風；父母在勉力賺錢奔波外，還得全時接送學習，卻個個自以爲是沾沾自喜，心想：孩子, 你一定比別人強，你得在人生起跑綫上快跑一步……我們忘了，或者說刻意忽略了，孩子不是父母產業的事實。這樣的盲目或忙碌的安排，如此的比較競爭，在生活中我們斷難懷有持平幽默的心，來看待孩子天生的個別差異，來欣賞子女特殊的秉賦了；更無庸置疑的，我們絕無可能放手給兒女一個自由學習，嘗試錯誤的機會了。此往，人生之路會是越走越寬廣嗎？當有一天，時候到了，我們不得不鬆手時，孩子便像那遠揚的風箏，會飛向我們設定的目標嗎？他們對自我的期許會執著嗎？孩子囘首給我們父母的一瞥會是感恩了解嗎？亦或只是越飃越遠，從此再無反顧了。


也許我們都忘了，在孩子小時，就該常常給自己給他們，留一段時間，無牽無掛，無私無念，享受彼此同在相伴。同走一小段路，同看一片藍天，同哼一小段短歌，同讀一小本好書……聼聼孩子的童言兒語，感受神美好的創造，那就是無價之寶，無窮的愛了。兒女大了，他們一世的囘憶，一心的珍藏，可能就是那些我們視為浮光掠影一起談笑的片刻了。愛，不是昴貴的玩具，花費不资的summer camp和各類活動，所能取代。愛，並不難，只是我們把它變複雜難尋了。


當然，愛，還得學習彼此互重互諒，給彼此一些空間；情人夫妻如是，父母兒女亦如是。更遑論家有狂飆期青春少年兒女的父母，更得學習如何在嚴教慈管，一收一放間取得平衡了。


教養兒女，儘管不能放縱，不能一味遷就設想擔待；但也不該專制獨裁，完全無視孩子個人價值觀和個性發展。我們如把孩子置於溫室中撫養，過分保護嬌寵，只會扼殺兒女學習成長獨立自主的機會，製造一代經不起挫折的“草莓族”。他們外表往往光鮮亮麗，美好可人，但卻嬌嫩易傷，一碰即碎。這樣的孩子長大入世後，不僅缺乏生命靭力，還容易好高鶩遠，狂妄自大。於人於己，都會造成負擔傷害。Bernie Marcus，Home Depot 的 founder，所說過的一句話： “It’s a misnomer that our talents make us a success. They help. But it’s not what we do well that enables us to achieve in the long run. It’s what we do wrong and how we correct it that ensures our long-lasting success.” 無異是暮鼓晨鐘。愛孩子，也該允許他們偶爾有犯錯的機會， 鼓勵他們勇於負責，了解並實踐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的道理。

我們這一世代人，衣食無缺，溫飽不愁， 日子中卻縂還有無名的壓力，如影隨形：怕兒女不成材，怕職業不保，怕自己成就不如人，怕羁旅海外的無助不定，怕年老孤苦無告……這麽多的隱憂懼怕，讓我們時時步步爲營，処処計算，不得喘息大意；連愛，怕都成一种累了。更遑論去愛人如己， 彼此相愛呢！其實，何妨放開心懷，環視身旁周遭，我們視之理所當然的親情愛情友誼，好山好水良辰美景，健康平凡，都是寳貝。當我們懂得感恩珍惜，當我們用心欣賞時，都是我們生命中的寳貝。我們知道，神的公義，我們不能忘，祂讓我們警醒上進，不會失足跌倒。但我們也得時時依靠神的憐憫慈愛。 求神給我們信心和智慧來教養兒女。我們更該時時禱告，提醒自己：生命中的寳貝都是神賜下的，兒女更是其中至寶， 我們應該好好“寳貝”他們。